包厢里烟雾缭绕。
秦念霜坐在沙发上，对面是三个男人。
为首的是陈老板，做纺织生意，和秦云商会合作了五六年。
旁边两个是他的【朋友】，具体做什么的，她没有细问。
桌上酒菜齐备，却几乎没动过。
倒是酒，已经下去不少。
【赵太太，这杯我敬你。】
陈老板举起酒杯，笑得十分客气。
【赵先生不在了，以后还要多仰仗你。】
秦念霜端起杯子，浅浅抿了一口。
【陈老板客气了。】
【秦云商会的规矩不会变。】
【规矩是不变。】陈老板放下酒杯，身子往她这边靠了靠，【可赵太太一个女人家，这么辛苦，总得有人帮衬着，不是吗？】
秦念霜没有退，只是抬眼看着他。
【陈老板想怎么帮衬？】
陈老板笑了，伸手想拍她的肩。
她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身，避开了。
他也不恼，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，重新端起酒杯。
【别这么见外嘛。】
【来，这杯你得喝。 不然，就是不给我面子。】
秦念霜的视线落在那杯酒上。
满满一杯白酒。
她心里很清楚……
喝了，是给他面子。
不喝，这笔生意，多半就到此为止。
她接过酒杯，一口饮尽。
辛辣的酒液一路烧过喉咙，她脸色未变。
【陈老板，合作的事……】
【哎，不急不急。】
陈老板打断她，又替她倒了一杯，【赵太太这么爽快，我也不能小气。来，再喝一杯。】
秦念霜看着他。
这不是敬酒。
是灌。
旁边那两个男人也跟着起哄。
【陈老板说得对，赵太太这么漂亮，多喝几杯才尽兴嘛。】
【是啊，美人配好酒，这才叫享受。】
秦念霜没有再喝。
她直接将酒杯移开，顺手整理了一下裙摆，动作不急不慢。
【陈老板。】
她的声音不高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。
【你我合作多年，我敬重您。】
【但生意是生意，喝酒是喝酒。】
包厢里安静了一瞬。
【秦云商会的订单，不是靠喝酒谈下来的。】
【陈老板要是觉得条件不合适，大可以另找别家。】
陈老板愣了一下。
随即又笑了。
【不愧是秦将军的孙女，有气魄。】
他收起那副轻浮的样子，坐正了身体。
【行。】
【那我们谈正事。】
这一谈，就是半个多小时。
条件来回拉锯，字句反复推敲。
最后，合同还是签了。
秦念霜站起身，陈老板亲自送她到门口。
【秦小姐，今天多有得罪。】
【不过你也别怪我。生意场上，总得试试底线，不是吗？】
秦念霜没有多说，只是点了点头。
直到走出包厢的那一刻，她的背脊才稍微放松下来。
……
车子开在夜里的上海。
街灯一盏盏从车窗外掠过，光影在秦念霜脸上晃动。
她靠在车窗上，看着外面的世界。
繁华，热闹。可她只觉得累。
刚才在包厢里，她必须撑着那副冷静的样子。
不能示弱，也不能后退。
一退，那些人就会顺势爬上来。
秦念霜闭上眼。
脑中却忽然浮现出赵云深的脸。
祖父过世后，赵云深常年在外寻花问柳。
她恨他，也瞧不起他。
可在生意上，他从来没有出过岔子。
那些老客户，那些订单，都是他一个个稳住的。
直到现在，她才真正明白……
那有多难。
这些老狐狸，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。
表面客气，底下全是试探。
试探她的底线、她的能力，还有……
她能撑多久。
秦念霜睁开眼，看着车窗上映出的自己。
脸色苍白，眼神疲惫。
【如果他还在就好了……】
她喃喃自语。
说完，她自己也愣住了。
她居然……
居然会这么想。
车子停在宅院门口。
秦念霜下了车，慢慢走向大门。
门一推开……
灯是亮的。
不是昏暗的一盏，而是客厅、走廊，一路亮着温暖的黄光。
白薇跪在门口。
听见动静，她立刻站起身。
【太太。】
她走过来，接过秦念霜的外套与手包，挂上衣架。
接着又蹲下身，替她换鞋。
秦念霜扶着墙，看着她。
白薇解开鞋带，托起她的脚，换上柔软的拖鞋。
鞋子一脱，脚踝上勒出一道红痕。
白薇的动作停了一下，指尖轻轻碰了碰那道红印。
【太太，先坐吧。】
她扶着秦念霜到沙发边。
秦念霜坐下，白薇重新跪在她脚边，手掌复上她的小腿。
【我帮太太按按？】
秦念霜没有回答。
白薇也没有等。
她的手已经开始揉按，力道不轻不重，恰到好处。
僵硬的肌肉在掌下慢慢松开。
秦念霜的身体一点一点放松，整个人靠进沙发里。
白薇按了一会儿，才停下。
她低声说：【热水放好了，太太去泡一下吧。】
秦念霜点头。
白薇扶着她起身，往浴室走去。
浴缸里的水早已放满，水面浮着几片白色的茉莉花瓣。
秦念霜坐在浴缸边，白薇蹲在一旁，伸手替她解旗袍的盘扣。
一颗。
两颗。
三颗。
扣子一颗颗解开。
秦念霜看着她，什么也没说。
白薇的指尖碰到她的皮肤，温热而小心。
衣服脱下来，白薇扶着她的手臂，让她慢慢进了浴缸。
脚尖碰到水面……
温度刚好。
不烫，也不凉。
秦念霜沉进水里，靠着浴缸边。
温热的水包裹住身体，小腿的酸痛渐渐退去。
她闭上眼。
白薇拿起毛巾，蘸了水，开始替她擦洗。
从肩膀，到手臂，再到背。
她没有问今天发生了什么。
也没有说话。
只是安静地服侍着。
浴室里只有水声，还有白薇轻浅的呼吸。
秦念霜闭着眼，脑子慢慢空了下来。
包厢里的烟味、陈老板那张笑脸、还有那些试探的目光……
都被温热的水，一点一点冲淡。
不知过了多久。
【太太。】白薇的声音很轻，【水要凉了，该起来了。】
秦念霜睁开眼。
水面的花瓣已经沉下去，温度确实退了。
白薇拿着浴巾站在一旁。
秦念霜站起来，白薇立刻将浴巾裹上，从肩头一路包到腰际。
然后扶着她回到卧房。
梳妆台前，白薇让她坐下。
镜子里的秦念霜，脸色苍白，眼下带着明显的青影。
白薇倒了卸妆油在掌心，搓热，贴上她的脸。
指腹在额头、眼角、鼻翼，慢慢打圈。
秦念霜闭上眼睛。
那双手很温暖，动作也很轻。
卸完妆，白薇拿起梳子。
秦念霜睁开眼，看着镜子。
白薇站在她身后，取下发簪，长发散落。
梳子顺着发丝滑下。
一下，又一下。
很慢，很轻。
秦念霜看着镜中的她，眼皮渐渐沉重。
【太太，该睡了。】
白薇扶着她到床边。
秦念霜躺下。
白薇替她盖好被子，掖好边角。
然后……
她没有离开。
白薇跪在床边，双手垂在身侧。
秦念霜侧过头，看着她。
【今天……】她开口，声音有些沙哑，【他们……】
话说到一半，停住了。
那些委屈、愤怒、在包厢里强撑下来的情绪……
全堵在喉咙里，说不出口。
白薇没有追问。
她只是伸出手，轻轻握住秦念霜垂在床边的手。
【太太是累了。睡一觉就好了。】
秦念霜看着她。
灯光昏暗，白薇的脸半隐在阴影里。
可那双眼睛，却很亮。
没有审视，也没有窥探。
只有接纳。
秦念霜靠在枕上，看着天花板。
轻声问：【你…… 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？】
白薇沉默了一会儿。
【因为太太需要。】她说。
秦念霜闭上眼。
她知道这不对。
这个女人，是她的仇人。
是和赵云深纠缠的人。
是毁了她婚姻的人。
可此刻……
她只想留在这里。
被这样对待。
哪怕这份温柔，是来自最不该来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