阮筱宁愿相信,是天空忽然下起了温热的雨。
也不愿意相信,段以珩……流泪了。
那伸出去的半截素指,还是颤抖着收了回来。
那只萤火虫也跟着飞走了,绿光消失在浓稠的黑暗里。
他怎么会流泪呢?
阮筱知道他情绪很少外露,高兴时顶多唇角弯一弯,不悦时也只是眼神冷下去。
他出身太好,一路走来顺风顺水,权力、财富、地位,唾手可得。
这样的环境养不出软弱,只教会他克制和掌控。
以至于他的人生字典里,似乎没有犯错和失控这两个词,连“得不到”都很少出现。
可这样的段以珩,怎么会……为了一个已经死去的人,这般失序?
阮筱哑口无言。
想安慰,可说什么呢?说你保存的尸体不见了?说那可能只是幻觉?
一个尸体,突然不知所踪。
正常人大概会惊骇,会报警,会以为是灵异事件,或者,干脆崩溃。
段以珩这幅反应,沉默,死寂,然后,落泪——
这般,倒显得他格外……不同。
阮筱抿着唇吸了口气,才道:“段先生……也许、也许是她,不想再被困在这里了。”
“人死了,就像花谢了,化成泥,或者……变成风,变成光。总归,是换了一种方式,去她想去的地方了。”
段以珩没接话。
月光照着他半边脸,明暗交界处,神色模糊不清。
过了很久,空气里才再次出现他的声音:
“连小姐,你相信死而复生吗?”
阮筱心猛地一跳。
“或者说,一个人的身体消失了,不留痕迹。你觉得,她是真的彻底死了,灰飞烟灭了……”
“还是说,她只是……换了个地方,换了个样子,继续活着?”
她慌乱地摇头,声音都有些不稳:
“怎、怎么可能呢……人死了就是死了……段先生您节哀,可能是……是保管的机构失职,或者是……”
“罢了。”
暗影中男人最后伸出手,指尖轻轻抚摸了一下那光滑的表面。
才收回手,插回大衣口袋。
“走吧。送你回宿舍。”
——
《闪耀99计划》很快到了初评级考核。
阮筱坐在化妆镜前,任由化妆师在她脸上涂抹。
镜子里的女孩眉眼精致,皮肤白净,上了层薄薄的底妆,更显得剔透。化妆师正小心翼翼给她描眼线,动作熟稔。
少女愣愣地看着。
就连这个化妆师……也是她以前的化妆师。手法,习惯,甚至喜欢哼的那首英文小调,都一模一样。
星海虽说签了她,给了资源和平台,但到底她的身份性质很不一样。
这是选秀节目,镜头前要的是“公平”,至少表面要如此。
她不能显得太特殊,更不能高调得惹人非议。到最后,能不能往上爬,还得看她自己的实力,看她能不能抓住镜头和观众的心。
但化妆师给她化的妆,和以前阮筱的风格大相径庭。
整体更清爽了些,更“女团”感,也更……不像“阮筱”了。
化妆师一边给她刷腮红,一边闲聊似地说:“本来啊,我看你这张脸,第一反应就想给你化以前阮筱那种妆,肯定爆火。但上头……段总亲自吩咐了,就按你本身最适配的风格来,不需要刻意去模仿谁。”
阮筱听着,心里轻轻动了一下,她垂下眼,微微蜷起了手指。
段以珩……自从上次墓园之后,她就再也没听过他的任何消息,也没再见过他。
他好像突然从她的生活里消失了。连公司里关于“老板特别关照新人”的流言,都渐渐平息了下去。
这样……
算是把她和阮筱,彻底分离开来了吗?
“11号连筱在吗?准备上场了!”外头传来了急切的通知声。
阮筱回过神,轻轻呼了口气。
通往舞台的通道上,心跳得有点快。
这次准备的是一支韩舞,节奏快,动作要求利落又有力量感。
《闪耀99计划》的规模远不是之前的《星光之下》能比的,现场观众席黑压压一片,灯光炫目得晃眼。
导师席上坐着的那几位,咖位都比原来的她还要大,一个个气场十足。
阮筱有点紧张,没敢多看台上,只盯着前方地面,听着自己的心跳和音乐前奏。
一舞终了。
或许是花了不少时间练习,她的表现总算没掉链子。
现场安静了一瞬,就响起热烈的掌声和欢呼。
几乎是完全超出了预期的结果,阮筱顺利进了最高A级的只有九个名额的班。
下舞台前,阮筱兴奋地扫了一圈大舞台。
就瞥见了观众席侧后方的入口处,一个高大的背影,正转身,似乎准备离开。
男人穿着一身挺括的深色西装,肩很宽,背脊挺直。在昏暗的光线和涌动的人影里,只是一个匆匆的侧影和轮廓。
“……”
阮筱咬着唇,心情因为看到那个背影突然变得没那么好了。
回到后台,别的练习生还在兴奋地议论着刚才的评级,叽叽喳喳。
她低着头,默默走到自己的化妆台前,流了一身汗,她伸手去拿自己放在椅子上的包想找纸巾。
手指刚伸进包里,胡乱摸索着。
突然,指尖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。
“啊!”她低呼一声,猛地抽出手。
食指的指腹上,赫然被划开了一道口子,正汩汩地往外冒血,鲜红的,刺眼。
她吓得手一抖,急忙把整个包包倒扣过来,往地上一倒。
“哗啦——”
包里零零碎碎的东西全撒了出来。口红、粉饼、钥匙、还有几片创可贴散了一地。
而其中,一张折叠起来的白色纸巾,飘飘悠悠地落在地上。
纸巾上沾染着鲜红血迹,显露出底下的字体。
【学 人 精】
【恶 心】
【敢出道 你死定了】